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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說再見
來源:漢中新聞網-漢中日報 作者:王利群 發布時間:

夜幕漸漸合攏,一彎月牙從東南方那蒼黛的山頂上升起,處于郊區的校園靜謐下來了。 

一個有點佝僂的身影走過操場,緩緩地登上教學樓梯。他的步履略顯沉重,仿佛鞋里灌了鉛,每登上一級臺階都要稍作停留。三層樓四十級,他竟然用了十五分鐘! 

此時,他靠在3樓走廊旁的欄桿上,吁口氣,透過窗玻璃習慣地觀察他的高三(1)班。教室里燈光明亮,沐浴著一排排專心自習的學生。幾十年來司空見慣的情景,今晚于他卻像小孩子乍見新鮮東西似的,癡癡地瞧著。幾乎沒有人知道作為班主任的他——明天就要告別學校,離開所帶的班,離開他熟悉的學生了。 

他已年過花甲,身體又多病,按理可以早點賦閑了,因他教學經驗豐富,帶班超棒,高考上線率很高,學校便極力挽留。醉心教育的他也舍不得離開學校,離開講臺。本來,他有和睦溫馨的家庭,有天真活潑的孫子,盡可以舒舒服服地頤享天倫之樂,然而直到今年春末,他動了一次手術后感到精力越來越不濟了,更怕耽擱了學生,才寫了下崗申請。 

走道上沒有人,窗戶里流出的柔亮光線恬靜地斜照著他。他輕移腳步從前門走到后門,停在第四個窗口外,靜靜地側身佇立,凝視那一張張熟悉可愛的面孔。他忽而有點躊躇,不想進去打擾教室里全神貫注于學習的孩子們,雖然每晚他都會來查看。這些朝夕相伴的學生不久將奔赴考場,去實現他們努力追求的夢想。 

三十多年前,風華正茂、大學畢業的他走上了教學崗位。備課、講課、帶班,辛苦中有愉悅,單調里有樂趣。原想轉行的,可他漸漸愛上了學校這一方凈土,愛上了教學這一平凡的崗位。三尺講臺是他舌綻蓮花、揮灑才情、抒寫春秋的圣地。在平淡又充實的時光里,學生們如一茬茬周而復始的莊稼,落地生根發芽,畢業了又如滿含花籽的蒲公英奔向四面八方,接著又會迎來一批批懷揣夢想的新生。歲月悄悄地流逝,皺紋不知不覺爬上臉龐,發間零零星星地出現了銀絲??醋乓桓齦鲅爸凍沙て鵠吹暮⒆?,問心無愧,平凡憔悴又有何妨?課堂互動,課余輔導,登書山,游學海,領著學生們投入大自然的懷抱。和學生們在一起,他的心永遠是年輕的。 

每周一,他跟學生們一起唱國歌、升國旗。每天清晨,與學生們一起跑步、做操,鍛煉身體。然后,當走進教室,在一片朗朗的讀書聲中仰首踱步巡視的時候,就如同走入明媚的春光里。隨著“起立!老師好!”的整齊響亮喊聲開始上課的時刻,他的心里便蓄滿了甜蜜而暴漲的熱情。晚自習,當端著一杯茶走進教室,講完話,親切看著學生們做作業、溫習功課的當兒,他覺得教書是如此美妙,生活平實而富有詩意。當所帶的學生取得進步,考試獲得好成績時,他幸福得就像啜飲醇香的美酒。和生氣勃勃的學生們在一起,他覺得自己仿佛有使不完的勁。 

“就這樣下去該多好呀!”他情不由衷地自語著,輕輕地推開了門。 

學生們在自習,還和往常一樣保持著安靜。他端著茶杯在教室里慢慢走著,走過小組之間均分的3個過道,經過一張張稔熟的課桌。從背影他就可以識別出自己的學生,能準確叫出每一個學生的姓名,他甚至了解每一個孩子的性格、特點。他愜意地悄無聲息地看著他們,學生們專注于學習,有的抬頭剛好與他的目光相遇,就朝老師微笑一下,又趕緊埋頭在課本中。有個學生的書滑到地上,他拾起來有點顫抖地交給那個學生,那學生感激地看他一眼,順便請教了老師一個小問題。最后,他輕輕踱到教室后面,安靜坐在一個請假學生的空位上。 

這座位的學生是個單親家庭的孩子,父母在她小時候離異都去了外地打工,只能跟著爺爺奶奶生活。所幸她堅強而上進,聰明而勤奮,學習成績一直名列班級前茅。她平常連周末都不回家,今晨忽然來請假,吞吞吐吐地說父母突然回來了,想見她一面。了解情況后他有點矛盾,怕孩子情緒受到擾亂,可畢竟血親難違,心有負擔也會帶來不良影響。思忖一下,他在請假條上簽了字,但叮囑她盡量早點返校。這會兒他環視四周,全班45人,現在只差一個女生,她請了一天假,也許明天才能回班呢。這孩子讓他禁不住牽掛。而明早,自己就要離開這個大家庭了。念此,他心里涌起隱隱的傷感和缺憾。 

除了學生們翻書、寫字的細微聲音,干凈的教室里靜悄悄的。他凝神諦聽,同時仔細看著眼前的一切。黑板上方有他毛筆手書的“一分耕耘一分收獲”的橫幅,書柜一角是赫然入目的“知識就是力量”的題字。這里是學習知識、尋求真理的地方,他要求孩子們做到“進班即靜,入室即學”,當然也不排除合作探究的活躍氛圍。在他的引導和熏陶下,學生們大都養成了良好的風氣,進到教室就認真上課,專注地看書或做作業。平時在校不論早晚,只要學生有什么問題或需求,他都會第一時間來解疑幫助。 

他慈愛的目光掃過每一個學生。這個伶牙俐齒、思維縝密的女孩以后可能做一名律師,那個喜歡動手,愛好繪圖的男娃也許將來從事建筑設計,身旁這個情感豐富、細膩、敏感的學生也許成為一個作家,還有……他嘴角漾著欣慰的笑,暗自為許多學生構想、描繪著一幅幅美好的藍圖。他甚至還想到,高考之后,學生們拿著大學通知書來向他報喜的高興勁兒,他抿一口茶,又想起住院期間學生們來看他和接他回校的情景。這是一群多么可愛的學生啊,就像是自己精心呵護成長的孩子。墻上時鐘的指針無聲地走著,他慈祥而溫暖的視線慢慢移過每一張課桌,每一個學生,耳中充溢他們寫字時筆尖劃過紙面的春雨般的沙沙聲??醋?、聽著,他恍惚覺得自己也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份子,心里隱約泛起一波一波難以名狀、又難以割舍的思潮。 

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,他看一眼表,快下晚自習了。他站起身來,盡力站穩且挺直身板,像個神情莊嚴的將軍。灼熱的目光又一次依依不舍地檢閱講臺、黑板、學生,還有那個學生的空位……他覺得喉嚨有些發癢,嘴唇在輕微顫抖,似乎想說點什么告別再見的話,但頑強克制著胸臆間的層層波瀾,終于忍住了。他鎮定地撫一下花白的頭發,邁開有點僵硬的腿,毅然決然地拉開門輕輕走了出去。 

老師天天會來的。學生們并沒有感到異樣,仍在安靜地學習。 

在樓梯口,他恰好碰到了那個提前返校的請假女生,她甜甜地叫一聲李老師,走向承載青春夢想的教室。他會意點頭,舒心地笑了。 

月色朦朧,點點繁星在廣袤的夜空打印著奇麗閃爍的密碼,靜美的校園彌漫著柔和的清輝。

責任編輯:阮雪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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